《我是猫》：故事里的猫旁观一切，故事外的漱石借猫的舌头讽刺社会乱象

彭 坤

“我是猫，名字还没有。出生在什么地方，我一点也不清楚，只记得曾在一个昏暗潮湿的地方，咪唔咪唔地哭泣着。我在那地方第一次看到叫作人的这个东西。后来听说那便是所谓书生，是人类之中最凶恶的一种。据说这类书生常常捉住我们，把我们煮了吃掉。不过，那时我还不大懂事，所以倒也不觉得怎么可怕，只是当他把我放在手掌上，猛一下举起来的时候，心里有些摇摇晃晃的。”

“人类不可能永远繁荣昌盛下去。嗯，我愿静候属于猫族时代的到来。”

一只猫眼中的人类世界，该是什么模样？夏目漱石的《我是猫》里，这只猫如是说道。

提起夏目漱石，大多数人第一想起的必是那句含蓄表达爱意的句子：今晚月色真美。“今晚月色真美”是夏目漱石的一句名言。他在做英语老师时，给学生出了一篇短文翻译，文中男女主角在月下散步时男主角说了一句“I love you”，让学生将“I love you”翻译为日文，有学生直译成“我爱你”。夏目漱石则认为此处不应直译，而需要含蓄表达，译为“今夜は月が绮丽ですね（今晚月色真美）”就够了。跟喜欢的人在一起，所以月色很美。

夏目漱石的《我是猫》，是以一位穷教师家的猫为主人公，通过猫的视觉观察明治维新后的日本社会，以幽默辛辣的语言，嘲笑和鞭挞了人类固有的弱点和金钱世界的社会时弊，淋漓尽致地反映了20世纪初，日本中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和生活，尖锐地揭露和批判了明治“文明开化”的资本主义社会。小说大量引用了古今东西哲人达士的名言，处处闪耀着机智和文采，喜笑怒骂皆成文章。

猫与文学渊源已久，爱撸猫的文学名家排成长队。中国有季羡林、老舍、谢冰心等，外国有海明威、加缪、夏目漱石等。有人统计过，大多数作家都爱猫，撸猫已然成为文艺青年的“标配”。但猫似乎也是最难以捉摸的宠物，高冷的眼神、忽近忽远的距离，似乎都在不断告诉我们：人比猫更需要对方。

名家读名著

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，文词精美见称。早年所作，登在俳谐杂志《子规》上的《哥儿》《我是猫》诸篇，轻快洒脱，富于机智，是明治文坛上的新江户艺术的主流，当世无与匹者。

——鲁迅

说到日本文学，我喜欢夏目漱石……比起读我的小说哭的读者来说，我喜欢笑的，因为哭是内向的，对外无法敞开胸襟，反倒是幽默会让人鼓足勇气，这个我喜欢。

——村上春树

夏目漱石的作品相当奇特，有种怪异的趣味。明明是100年前的作品现在读来却一点也不辛苦，原因就在于他的幽默感。

——《编舟记》作者三浦紫苑

夏目漱石是1000年以来日本受欢迎的50位日本文学家之首。

——日本《朝日新闻》

猫变得这么重要，被很多人喜欢，或许并不只是因为猫，更大的原因是我们已经慢慢不知道如何和自己相处。比如我们哪怕一个人在家，也会开着电视机，哪怕不看也习惯有个声音。在越来越疏离的现代城市生活中，猫的存在提供了某一种精神慰藉。所以不是人类选择了猫，是猫选择了人类。因为有一只猫的存在，人的孤单不会变的那么的强烈。

——青年评论家李伟长

夏目漱石是一个伟大的作家，通过日常生活来揭露、反映、批判日本当时的方方面面。《我是猫》既是一本爱猫人可以看的书，也是一本热爱日本文化的人可以看的书。当打开这本书的时候，就像打开一个窗口，通向一个短暂的使我们和日常脱离，或者说和日常经验不太一样的部分。当我们阅读这本书的时候，既进入一本书的世界，同时也进入一只猫的世界。

——作家孙甘露

这本小说出版的年代是1905年，1905年也就是日俄战争结束的那一年，是第一次有一个亚洲国家打败了西方的传统老派殖民帝国，对日本而言这是一件极为轰动的大事，整个国家兴奋得不得了。于是当年随着明治维新进行到后期之时，已经有很多日本人一天到晚在高呼，认为日本总算走上了自己的道路，这下终于可以给西方点颜色看看了，要向西方人亮剑，再也不必害怕他们了。《我是猫》这本书，就对这样一种文化气氛，做出了种种批判。

——梁文道

背景故事

夏目漱石：世界以痛吻我，要我报之以歌

满喜喜

用笔尖去戳醒所有混沌愚昧里的国民

1867年2月9日晚，江户的末落贵族，夏目家族增加了一口男丁。因为家族衰落，所以父母对小儿子的出生，不抱任何期待。这个孩子得名金之助，两岁之前被寄养，两岁之后就过继给外人当养子。

　　金之助孤独地长到了10岁，才在一个夏天，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。

　　5年后，金之助的母亲就去世了，因为在文学上的志向，完全得不到家人的支持，所以从15岁起，他就脱离了夏目家，开始了一个人的求学治学之路。

　　22岁那年，江户青年夏目金之助，首次使用“漱石”为笔名，并以汉诗体作游记《木屑集》，登上了历史舞台。漱石两个字，取自《晋书》里的“漱石枕流”，指隐居生活。从此以后，就很少有人知道金之助了，人们能记住的，只是日本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作家——夏目漱石，而不是江户没落世家里，那个孤独的金之助。

　　23岁，漱石进入大学，修习英文科，成绩斐然。大学毕业，直到他33岁为止，他都在从事英语教育工作。这一期间，他和中根镜子结婚，有了儿女，凭借才华在文学界站稳了脚跟。

　　这段婚姻不算幸福，妻子出身优良，是贵族院书记长官的女儿，悲哀的是，夫妻两人都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，镜子婚后第3年，尽管与漱石相互理解，却依然不堪忍受琐碎的家庭生活，投河自杀，虽然未遂，仍令夏目漱石深受打击。

　　王尔德过世的当年，夏目漱石被派往英国留学，在伦敦的两年间，西方文明的熏陶，彻底改变了夏目漱石，这种脱胎换骨，一方面将他的文学水平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，另一方面使他的精神加速崩溃。一个亚洲人，身处欧洲最有权势的资本主义强国，无处不在的种族偏见、雾都压抑的环境、难以适应的食物和住所，无时无刻不在挑战夏目漱石脆弱的神经。

　　身在不列颠，漱石清晰地认知到，日英之间，存在着巨大的国力差距，这令一心盼望国家崛起、摆脱列强的漱石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。那时的他，与若干年后的鲁迅是一样的。鲁迅认为，学医救不了中国人，漱石也觉悟到，单纯的教授英文，根本不能让日本成为世界强国。于是他拿起写作的笔，用笔尖去戳醒所有混沌愚昧里的国民。

夏目漱石是中国人最早接触到的日本近代作家

　　漱石复发神经衰弱的风声传回国内，政府立时催其返程。回国之后，漱石去了东京大学，专职讲授英国文学，此时的他，虽然仍处于焦虑紧张的状态，但手中创作的笔已经无法停止，不停产出新作。

　　终于在38岁那年，他写出了《我是猫》，这部短篇小说一炮而红，应读者要求，开始了连载，《我是猫》的成功，令漱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生命激情。

　　《我是猫》作为成名作，展现出了惊人的思想深度和社会广度，用一只无名的猫为主角，以它清澈而洞察一切的眼睛，冷漠疏离地审视这个炎凉的世界。在猫的眼睛里，全部都荒唐，全部都孤独，人间如此空荡，除了虚伪和自私，一无所有。

　　故事里的猫旁观着一切，故事外的漱石，借猫的舌头讽刺社会乱象。

　　夏目漱石深爱自己的国家，却无力阻止日本的沉沦，他知识分子的良知，绝不允许他保持缄默，所以才有了《我是猫》中“只要给钱，资本家什么事都干得出”的鞭挞；才有了《三四郎》中“日本必将亡国”的警示。

漱石的作品，也被鲁迅誉为想象丰富、文词精美、轻快洒脱、富于机智，在国内销量极好，传播广泛。

　　因为鲁迅的译介，夏目漱石其实是中国人最早接触到的日本近代作家之一。对于漱石，鲁迅颇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亲近，两人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，都无比压抑，满腔愤懑不吐不快，于是就只能不停地写，不停地去讽刺，去批判，去揭露。

　　1967年，夏目漱石就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表彰为“世界文化名人”。1984年到2004年，日本发行的千元钞票上，也一直都印着漱石的肖像。日本曾评选过多次“最受欢迎的作家”，漱石通常位列前三。他的作品经久不衰，是教材必选书目，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读过他的作品。鲁迅、巴金也承认，夏目漱石对他们的创作影响极深。

（摘自微信公众号“十点读书”，有删改）

考点速记

　　【作者介绍】

　　夏目漱石，本名夏目金之助，笔名漱石在日本，享有“国民作家”的美誉。1905年1月，夏目漱石以《我是猫》一举成名，获得丰厚赞誉，被认为是竖起了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丰碑。他对东西方的文化均有很高造诣，既是英文学者，又精擅俳句、汉诗和书法。写小说时他擅长运用对句、迭句、幽默的语言和新颖的形式。他对个人心理的描写精确细微，开启了后世私小说的风气之先。他一生坚持对明治社会的批判态度。代表作有《我是猫》《心》等。

　　【作品简介】

　　长篇小说《我是猫》围绕金田小姐的婚事引起的风波，以一位穷老师家的猫为主人公，通过猫的视角向读者展现了苦沙弥、迷亭、寒月等知识分子以及金田为代表的资本家的生活面貌，对阴暗腐朽的社会和庸俗无聊的小说人物进行戏谑和讽刺，并以独特的讽刺手法描述了一幕幕滑稽、丑陋的场面，取得了狂欢式的喜剧效果，有力地揭露了资产阶级，批判了社会拜金主义风气。

　　【人物形象】

知识分子的代表苦沙弥，性格倔强，自命清高，鄙视世俗，但又软弱无能，不谙世道；美学家迷亭，机敏多智，风趣幽默，锋芒毕露，玩世不恭；理学士水岛寒月，正直善良，不慕权贵；新体诗人越智东风，正直；哲学家独仙，宣扬心的修行，大彻大悟；实业家金田，傲慢，势利；苦沙弥的同学铃木藤十郎，趋炎附势，唯利是图、损人利己，典型的势利小人的代表。

　　经典语录

1. 一切安乐，无不来自困苦。

2. 尝遍人间甘辛味，言外冷暖我自知。

3. 人啊，为了消磨时间，硬是鼓唇摇舌，笑那些并不可笑、乐那些并不可乐的事，此外便一无所长。

4. 世人褒贬，因时因地而不同，像我的眼珠一样变化多端。我的眼珠不过忽大忽小，而人间的评说却在颠倒黑白，颠倒黑白也无妨，因为事物本来就有两面和两头。只要抓住两头，对同一事物翻手为云，覆手为雨，这是人类通权达变的拿手好戏。

5. 此刻烦躁的心情就像用10除以3得出的结果一样——无穷无尽。

6. 得来不易的机会，会让所有的动物去做原来不喜欢做的事。

7. 每当厌恶自己或自我萎靡时，再也没有比对镜一照更有益的了。镜子里立刻美丑分明。他一定会发觉：呀，这么一副尊容，竟趾高气扬地活到了今天！当注意到这一点时，才是人生最可贵的时期。再也没有比承认自己愚蠢更加高尚的了。

8. 这个世界容许了太多自作多情，有人被女人斜着眼睛瞟了一眼，就觉得自己是万人迷。

9. 猛虎被关进动物园，就要忍受与肉猪为邻。砧板面前，落难的鸿雁与小鸡无异。

10. 在临危之际，平时做不到的事这时也能做到，此谓“天佑”也。

11. 虽然卡莱尓也患过胃病，但患过胃病的人未必都能成为卡莱尔。

12. 阳光意外地公平，对于房顶上有以乱草为记的破屋，也像对金田公馆的客厅一样照耀的暖煦煦的。

13. 所谓人类，是一种自讨苦吃的动物。

14. 天下的事再也没有比自己承认自己愚蠢更为可贵的了。

15. 有的人见了我，常说什么：“像猫那样，多快好啊！”想快活就快活呗，谁也没求你们那么蝇营狗苟的呀！他们自找麻烦，几乎穷于应付，却又喊叫“苦啊，苦啊”。这好比自己燃起熊熊烈火，却又喊“热啊，热啊”。

16. 不等白糖堆积如山，就赶快舔光它该有多好。

17. 纵使被诱惑千百遍，我依然心如止水。

18. 我们猫就单纯多了，想吃的时候就吃，想睡的时候就睡，生气的时候大发脾气，伤心的时候嚎啕大哭。日记这种无聊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写的，也没有什么写的必要。像主人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类，在日记里写写自己不轻易示人的真面目，抒发一下还可以，但是我们猫族的日记只有行住坐卧、吃喝拉撒，没必要再用别的手法记录自己的真实想法。有记日记的工夫还不如在走廊上睡一觉呢。

19. 不管你怎么了不起，人世上毕竟不可能使你万事如意。既不能使落日回升，又不能使加茂川倒流，能够约束的，唯有自己的心灵了。

20. 人类这种东西，为了消磨时间而强迫自己做口舌运动，除了会胡诌些并不可笑的事，然后莫名其妙地傻笑一通外，一无所能。

21. 就算是猫，也没有那么随便就被造出来的。

22. 在下是猫，还没名没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