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尚阳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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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和《鹿鼎记》,原来如此

日期: 2019-05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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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点:伟大的作品,往往是相通的。曹雪芹和金庸,两位相隔两百多年的作家,都在他们的作品中融入了深刻的人生体悟。两相比照,我们更能感悟其中深深的悲剧意味。如若两位大家相逢地下,也一定会生出英雄相惜之情吧!



贾宝玉是宝,韦小宝也是宝。

贾宝玉是真宝,韦小宝是假宝。

一个含玉生的,住在大观园,极高贵;一个妓女生的,出自丽春院,极底层。

按理说,贾宝玉本来该是仕途经济、飞黄腾达的一条好命,却非要沉湎于温柔之乡。

韦小宝本该是烟花柳巷、市井底层的一条烂命,却误打误撞地飞黄腾达,操弄仕途经济。

最后,高贵的、含着玉生的宝玉反而被抄家,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

另一个低贱的、妓女生的小宝,却趾高气扬,黄马褂、一等鹿鼎公、抚远大将军,人五人六。

可以说,《鹿鼎记》就是反着的《红楼梦》。

这两部书中,正好反着的地方还有很多。

比如,贾宝玉喜欢女孩子,重视性灵。他听的曲子是《红楼梦》。

韦小宝也喜欢女孩子,却专注皮肉。他听的曲子是《十八摸》。

贾宝玉人见人爱,被女孩子簇拥着,最后却是一场空,没有一个人陪他终老。

韦小宝人见人嫌,在阿珂、方怡的眼里连做备胎都不配,最后却抱得七个美人归。

不过,韦小宝真的得到了吗?贾宝玉真的失去了吗?

小说的最后,韦小宝怅然若失,贾宝玉倒貌似参悟透了,了无挂碍。两部书,仍然是反着的。

两部书还都有一个梗:怕爹。

贾宝玉的爹是个严父,是一本正经的贾政。

韦小宝没亲爹,却也有个“严父”,是一身正气的陈近南。

两个人一个怕老爹查功课,一个怕师父查武功,都是见了爹就像老鼠见了猫。

但这两个爹也是反的——

贾政是忠臣孝子,却和儿子感情疏离,隔阂很深。

陈近南是一代反贼,却也是一代豪杰,刚开始和韦小宝纯属互相利用,虚与委蛇,到后来却慢慢亲密了,真的产生了父子一般的感情。

忠臣亲爹越看越不像爹,反贼师父倒越来越像爹了。

这两部书也有相似的地方。

比如写法。《红楼梦》明明写金陵,开篇却一本正经写“姑苏阊门外十里街”。

同样,《鹿鼎记》明明写扬州和北京,开篇却洋洋洒洒写所谓“湖州府南浔镇”。

《红楼梦》的开头,大谈和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甄士隐、贾雨村的故事,等第一回都完了,贾宝玉还不知道在哪里。

《鹿鼎记》的开头,则大扯无关紧要的庄允城、吴之荣的故事,第一章都完了,韦小宝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。

大师写书,才能有这样的底气,从千百里之外慢悠悠地下笔。不像今天的网络小说,主角第一章不出现,就是作死。

两位作者的匠心,还有不少暗合的地方。

比如《红楼梦》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,安排宝玉来了一大篇《芙蓉女儿诔》,不惜笔墨,长篇铺陈,献给薄命的晴雯。

《鹿鼎记》全书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,安排小宝听了一大首《圆圆曲》,也是不惜笔墨,全文照录,献给薄命的陈圆圆。

这两部书,还有交叉的地方。

你要是看《鹿鼎记》的一些回目词:“春辞小院离离影,夜受轻衫漠漠香”“金剪无声云委地,宝钗有梦燕依人”……你还以为这是《红楼梦》的回目词。

你还会发现,《红楼梦》里的一些话,用来形容《鹿鼎记》,简直无比贴切。反过来也是一样。

例如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相逢,用《鹿鼎记》里的话说,就是“最好交情见面初”。

而韦小宝的人生故事,用《红楼梦》的话说,是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”,是“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……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”。

《红楼梦》的调子,是所谓“阆苑仙葩”“美玉无瑕”,最后才知道,结局是《鹿鼎记》里说的“事到伤心每怕真”。

《鹿鼎记》的调子,是所谓“地振高冈”“门朝大海”,吹了一本书的牛,终于才知道是《红楼梦》里说的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”。

这两部书,气质完全不一样,但又很相像。

一开始都是在给你讲开心的事、有趣的事、快活的事。一个老是聚会、游园、过节、喝酒、行令,一个老是整蛊、恶搞、泡妞、赌钱、耍滑头。

可是,当这些开心慢慢积累起来,当这些欢笑声慢慢堆积起来,就变沉重了,就开始萧条、苍凉、沉郁起来,透出一股巨大的无奈和悲伤。

《红楼梦》到了第七十五回,全书过大半的地方,终于“异兆发悲音”了。第七十六回,冷清的家族夜宴上,人们发现以往快乐、豁达的贾母禁不住“堕下泪来”,一股悲凉终于无可阻挡地袭来了。

同样,《鹿鼎记》到了第三十四回,全书过大半的地方,也终于借天地会好汉的口,唱出了“寒涛东卷,万事付空烟”。在大江上的凄凉风雨中,韦小宝忽然发现,平时意气风发的师父陈近南居然“意兴萧索”,居然“两鬓斑白,神色憔悴”,而且还“老是想到要死”。

这时,一种巨大的无奈感忽然充塞天地,每个人都无处藏身。之前一切的欢笑、一切的恶搞,都在加剧这种悲凉。之前那些欢笑着的人,那些意气风发的人,不管怎么“地震高冈”“门朝大海”,怎么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”,最后都“飞鸟各投林,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”。

好书总是那么相似。所以说,伟大的作品,往往都是复调的。

而且往往都是短暂的喜剧,永恒的悲剧。

(摘自微信公众号“六神磊磊读金庸”,有删改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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